山海民俗研究院——途迷(62)

    现在该怎么办？景行的声音被风吃了大半，听上去小了许多。
    先找到风眼。巫廷冷静道。
    他们是被漩涡卷来的无名岛，而飓风的风眼从卫星云图上看跟漩涡极为相似，如果说离开此处空间裂缝的契机是飓风，那么风眼则是出口最可能存在的地方。
    陆地上没有专业的探测工具，想要确定飓风眼并不容易，不过这难不倒在海里生活了几千年的鲛人一族，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一名鲛人手下脱掉上衣跃入水中，林眠看到他摆动鱼尾越潜越深，海浪拍得像小山一样高，大概过了半刻钟的功夫，鲛人重新冒出脑袋，指了个方向，众人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
    在礁石滩那边。林眠微一挑眉，带着眉梢的那粒小痣也动了动。
    不知道会不会遇上那只吃人的海妖。景行开玩笑地耸耸肩，然后又啧了一声，我们鲛人一族在那些人类眼里大概也跟低级的海妖差不多吧。
    林眠看了他一眼，一行人不再多言，朝礁石滩的方向走去。
    白天岛民们竖起来的铁丝网果然没撑住，歪七扭八地垂在地上，林眠看着老廖写的危险勿入的小牌子瞳孔微缩，那上面被踩了一个大大的脚印，尚未完全干透的油漆晕染开来。
    [这里有人！]
    景行夸张地深吸了口气：这里到处都是人类的味道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海面上翻起雪白的浪花，浪潮太大，那朵浪花其实并不十分显眼，但在场几位除了林眠都不是人类，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景容身形一动，消失在原地。
    很快海面上涌起一朵更高的浪花，林眠看不清水中的情形，景行一开始并不在意，似乎对自家大哥的实力相当有信心，然而浪头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高，仿佛发生海啸一般，景行也不由变了脸色。
    终于浪头重新落入水中，海面上冒出两个身影。
    其中一个自然是景容，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眼中满是警惕，而另一个
    是何明韩。
    只不过原本温和可亲的何医生此时眉宇间满是戾气，双目猩红，看起来十分骇人。
    他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景容，目光凶狠，仿佛捕食的野兽在看一只猎物，下一秒他动了，犹如一支利箭刺破海水，朝景容直直射去，速度之快，完全超过人类该有的极限。
    妖气！景行顿时睁大了眼睛，而且这妖气怎么可能？！
    林眠也发现了何明韩的不对劲，他询问地看向巫廷，后者微微蹙眉：何明韩身上有妖气，而且这妖气是鲛人族的。
    ？！
    林眠惊讶：会不会是景容
    巫廷明白他的意思，摇摇头：不是，他身上鲛人族的妖气虽然比景容的要淡一些，却更加具有压迫性，也更加古老。
    古老？
    比鲛人族大王子还要古老的妖气
    林眠瞳孔微缩，他猛地想到一个可能，不敢置信地看着何明韩：难道说，他其实是老鲛王？
    不可能！一旁的景行立即否定了林眠的猜测，就跟我族内部有自己的联络方式一样，我们也有秘法确认血亲是否尚在人世，过去这么多年我十分肯定父亲已经亡故了，再说血浓于水，如果他真的是父亲，我和大哥没道理认不出来。
    林眠点点头，他不认为景行在撒谎，因为没有意义，那何明韩身上的妖气又是怎么回事？
    另一边何明韩与景容之间的战斗已经开始了，海水涌动，浪花翻滚，景容重伤初愈，何明韩眼中的猩红更盛，太阳穴青筋暴起，长长的獠牙从嘴唇下伸出来。
    大哥！景行惊呼一声，跃入水中，两名鲛人手下也加入了战局。
    飓风还在呼啸，海面仿佛一锅煮开的水，剧烈起伏，何明韩抓住景容甩过来的鱼尾，将他扔到前来支援的景行身上，紧接着急速后撤，与他们拉开距离。
    他的目光从对手脸上一一扫过，连站在礁石滩上的林眠和巫廷也没有放过，凶悍而暴戾。
    你们到底是谁？何明韩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景行接住自家大哥，见他除了一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微微松了口气，此时听见何明韩的问话，当即不客气地反问：你又是什么东西？
    何明韩并没有被他激怒，反而大笑起来，只不过因为表情太过狰狞，那笑看起来有几分瘆人：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和那小杂种的爹一样，都是妖怪。
    说完，他若有所指地撇了眼景容隐在水面下的鱼尾。
    小杂种？景行忍不住皱眉，鲛人一族向来最注重血脉纯正，严禁与外族通婚，因此在他们内部根本不会有这样侮辱人的词汇。
    就是何郁啊。何明韩嗤了一声，此时的他已经彻底卸下温文尔雅的虚假面具，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十年前，我妹妹明溪确实在海边捡到一个海难的幸存者，还将他带回了家，可惜他并不是人，而是妖怪！
    景行一愣，正要说什么，景容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示意他耐心听下去。
    何明韩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却并不在意，有些事在心里憋了太久，再不讲出来可能会把他逼疯，至于这些知道了这个秘密的人，反正也不可能活过今晚
    何明韩将双手平放在海面上，笑得无比残忍：那妖怪伪装得非常好，他平时看起来就跟普通人一样，甚至比一般人更加高大英俊，而且他捕鱼特别厉害，每次出海必定收获颇丰，除了待人比较冷漠外，几乎没什么缺点。
    明溪很爱他，我也为妹妹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岛上找到好归宿而感到高兴，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出夜诊回来路过礁石滩，看见了那妖怪真正的模样
    何明韩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奇异的色彩：华丽的鱼尾在月光下反射出七彩的光芒，脸上没被鳞片覆盖的部位依稀能辨认出是我妹夫的模样。
    我当时就呆住了，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害怕，那妖怪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深海里，我慌慌张张地往家跑，黎曼看我神情不对，便问发生了什么事，可我哪敢告诉她我见到了妖怪，而且那妖怪就是明溪的丈夫呢？
    我抖得厉害，用被子蒙住头，努力说服自己一切都只是幻觉，可我睡不着，我睁着眼睛，脑海中一遍遍回想那妖怪的模样。
    快凌晨的时候楼下响起了敲门声，我害怕极了，根本不敢去开门，黎曼被吵醒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想阻止她，却发不出声音。
    门外站着我的妹妹何明溪，她挺着大肚子吃力地拖着一个血人，他就是我的妹夫景澜。
    景澜这个名字让鲛人兄弟瞬间脸色大变，林眠秀气好看的眉毛高高扬起，只有巫廷依旧淡定。
    然后呢？景行忍不住低声喝问何明韩。
    何明韩没有卖关子，他似笑非笑地瞥了景行一眼，继续往下讲：明溪说，景澜去飓风窝寻找离开无名岛的办法，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受了重伤，让我救救他。
    在看到景澜浑身是血的那一刻，我忽然就不害怕了，他看起来十分虚弱，却还实实在在的活着，我帮忙把人抱进诊疗室，关上门。
    我拿着纱布，手上的动作前所未有的稳。景澜已经昏迷过去了，一向高傲冷漠的神态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无害。
    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条华丽的鱼尾，目光不由移到他的双腿上，那确实是人类的腿，笔直修长，堪比国际超模，只不过此时这腿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鲜血濡湿了床单，滴到地板上。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暴虐之气，前一刻还令我害怕得要死的妖怪，现在就躺在我的诊疗室里，无比虚弱，任人宰割。
    我要治好他吗？
    治吧，否则明溪该多伤心啊，孩子生出来也不能没有父亲。
    我一边这么跟自己说，一边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术刀，将它扎进了景澜的颈动脉。
    何明韩的语气十分冷静，却仿佛在海里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景行与景容化作两道闪电朝他扑去，林眠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何明韩杀了老鲛王，他疯了吧！
    何明韩不闪不避，正面迎接鲛人兄弟的攻击，任由他们的五指穿过自己的身体。
    林眠见状不由一惊，巫廷也微微眯起眼。
    何明韩垂着脑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随着他的笑声，外形也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从他的额头，脸颊和脑后长出来，进而蔓延至脖颈，双腿也被厚厚的鳞片包裹，看起来就像一条粗大丑陋的尾巴，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变红，分不清瞳仁和眼白，林眠从里面看到了嗜血的杀意。
    景容似乎觉察到什么，一把推开弟弟，自己也要抽身离去时，被何明韩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扼住了咽喉。
    他这是怎么回事？林眠愕然，好好一个人类一言不合就变成怪物，说出去谁信呐？！
    巫廷目光落在何明韩心脏的位置，林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借着黯淡的月光，能看到那里有汩汩黑气翻涌，透过白衬衣不断冒出来。
    鲛珠。巫廷轻轻吐出两个字。
    何明韩杀了老鲛王，鲛珠会落入他手中并不奇怪。
    鲛珠蕴含了极大的妖力和鲛人族全部的血脉传承，是每一任鲛王实力权柄的象征，何明韩将它植入自己体内，所以才会变成如今这幅半人不妖的模样。巫廷耐心解释道。
    另一边，景容兄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别说杀父之仇，只说鲛珠本就是鲛人族的东西，全族人辛辛苦苦找了十来年，结果被个人类偷了去据为己有，两人的仇恨值瞬间拉满。
    但激发了鲛珠妖力的何明韩现在就跟老鲛王再世差不多，虽然不能发挥后者百分之百的实力，但少说也有四五成，最关键的是景容和景行在无名岛上妖力受到压制，让本就艰难的对决变得更加雪上加霜，渐渐落了下风。
    岸上的林眠小声问巫廷：院长，我们要帮忙吗？
    院长大人不答反问：你想帮谁？
    林助理摇摇头：谁也不想，我想找出口。
    巫廷嘴角勾了勾：好。
    何明韩杀死了老鲛王，还拿了人家的鲛珠，理亏在先，如果换做别人，林眠或许会和巫廷插手帮忙把东西抢回来，但景容景行兄弟俩身上的疑点不少，林眠可没忘了传到特管处的那个鲛人族暴动的假消息和他们在诊疗室内语焉不详的争论，结合这两点，他与巫廷被卷入空间裂缝的事就很值得细品了。
    所以林眠此刻谁也不想帮，有这功夫还不如尽快找到裂缝出口，回去外面的世界。
    飓风眼的位置在距离东海岸大约两百米的海面上，林眠与巫廷毫不迟疑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啊！！！！
    惊恐的尖叫让林眠倏然回头。
    不远处的礁石滩上，马嫂子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手中的菜刀掉在了地上。
    林眠一怔，又很快明白她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可怜的母亲为了替自己儿子报仇，顶着飓风深夜找到海妖出没的地方，她害怕吗？
    她当然怕，但真正让她难以置信，失控到惊叫的是海妖身上熟悉的衬衣。
    尽管此时的何明韩早已没了人类的模样，但作为最虔诚的崇拜者之一，马嫂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救世主。
    何医生，何医生，不，不会的马嫂子浑身颤抖，语无伦次，有时候比死亡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信仰崩塌。
    这座无名孤岛就像一个大号囚笼，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十年，以为早已习惯了与世隔绝的日子，但无数次午夜梦回，她也曾想起外面的世界，她的丈夫和女儿，心脏就像缺失了一块，永远无法被填满。
    她的儿子马骁刚到无名岛的时候异常贪玩，有一次飓风夜偷偷溜出去，被高处滚落下来的大石头砸断了腰，当场毙命，马嫂子眼睛都快哭瞎了。
    就在那时，何明韩出现了，奇迹发生，马骁被救活了。
    从此马嫂子，还有其他岛民都将何明韩当作神明一般，而后者也确实没让他们失望，一次次施展起死回生的神迹，再加上何明韩平易近人，温和可亲，岛民们对他无不信服。
    然而此刻，神明跌落神坛，现出了原形，化作最邪恶的魔鬼，马嫂子心中救世主的形象轰然倒塌，她克制不住地瘫坐在地上，抱着胳膊发出惊恐的尖叫：海妖，何医生是海妖！
    闭嘴。一个清冷的女声喝止了她。
    循着声音看清来人，林眠惊讶挑眉，今晚的礁石滩可真够热闹的！
    苏黎曼穿着雪白的长裙，乌发及腰，眼神清明，丝毫不见之前的痴呆模样。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今天上收藏夹，所以会有多更并且会在夹子上完结，笔芯~
    感谢在20220104 18:00:00~20220105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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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鲛人（5） 扶桑和三足金乌。
    何太太, 你马嫂子惊愕地望向她，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害怕。
    你果然在装病。之前景容被罡风所伤，见识过何明韩的医术后, 林眠便对苏黎曼的痴呆症产生了怀疑。
    不这样, 我还能活吗？苏黎曼平静地看着海面上的风起云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很久以前，我就发现了他的秘密。苏黎曼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撩至耳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的丈夫吃得越来越少, 人也变得越来越消瘦，与之相反的是他的医术突飞猛进，甚至超越了外面最顶尖的医学圣手，达到人类无法企及的高度。
    我很担心他, 可每次问他怎么回事，何明韩都不愿正面回答, 只说让我不要管。我更加疑惑，便暗暗留了心, 终于有一天半夜, 何明韩从床上爬起来，出了家门。
    他走得很小心, 似乎是怕吵醒我，可他又很急切, 连鞋子都顾不上穿, 赤着脚大晚上跑到礁石滩。
    我一路跟踪过去, 然后我看见他跳进海里, 脸上长出了黑色的鳞片, 双腿变成了奇怪的尾巴, 他长长舒了口气，看起来十分惬意，仿佛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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